1868年10月,曼谷大皇宫的加冕典礼上,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上了王座。
他叫朱拉隆功,暹罗王国拉玛王朝第五任国王,后世称拉玛五世。他的父亲拉玛四世刚刚因疟疾病逝,王位就这样落在了这个孩子肩上。典礼上礼乐齐鸣,百官跪伏,但摄政大臣昭披耶·斯里苏里雅旺心里清楚,这张王座背后真正拿主意的人,是他自己。
彼时暹罗四面是压——西边缅甸已落入英国之手,东边越南正被法国一口一口蚕食,南边马来半岛的土地也在英国人的算盘里。整个中南半岛,列强的兵舰在河道里来来往往,殖民地的版图一年比一年扩大。暹罗夹在英法两大帝国之间,像一块随时可能被吞掉的肥肉。
朱拉隆功在摄政之下度过了漫长的学习期。他没有闲着,大量阅读西方典籍,研究各国政制,又亲赴新加坡、爪哇等地,亲眼看一看英国人和荷兰人是怎么治理殖民地的。他看见的,是被纳入殖民体系的土地上,本地王室已沦为装饰,一切权力归于外来者。
1873年,朱拉隆功正式亲政,时年二十岁。
他上手做的第一件事,是废除跪拜制度。此前暹罗官员觐见国王,须全程俯伏于地,不得抬头。朱拉隆功下令废止,改为站立行礼。这不是小事,是在向整个朝廷发出信号:旧的那套要变了。
此后数年,朱拉隆功推行的改革几乎涉及暹罗的每一个层面。废除奴隶制,分批释放全国奴隶;废除徭役,改为征收赋税;重组中央政府,设立多个功能明确的部门,引入西式行政架构;兴办学校,派遣王子和贵族子弟赴欧洲留学;修建铁路,架设电报线,铺设现代邮政网络。曼谷城里出现了有轨电车,王宫附近建起了西式建筑。
他还做了一件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——在内廷娶了四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为王后。这是暹罗王室的传统,为的是保证王族血统的纯正,也是维系宫廷政治稳定的惯常手段。朱拉隆功一生妻妾共九十二人,子女七十七个,这个数字背后是延续王脉、巩固宗室的现实考量。
改革还没有走完,列强的压力已经到了门口。
1893年7月13日黄昏,两艘法国军舰强行驶入湄南河。炮口对准曼谷大皇宫,法国公使递来最后通牒:割让湄公河以东全部土地,赔偿三百万法郎,暹罗军队撤出争议地区,限期答复。
此前数年,法国已在越南站稳脚跟,并将势力范围向西扩张至湄公河流域。暹罗与法属印度支那之间的边界纠纷不断,双方在边境地带屡有摩擦。法国此番以武力逼迫,要的是将湄公河作为法属印度支那的西部边界,把湄公河以东的大片土地纳入囊中。
暹罗打不过法国,这一点朱拉隆功心里清楚。
他没有正面硬扛,而是一边向英国施压,一边通过外交斡旋拖延时间。英国在缅甸和马来亚都有大量利益,不希望法国势力无限蔓延到自己的地盘附近。英法两国在中南半岛的竞争,是朱拉隆功手里唯一可以利用的筹码。
最终,暹罗割让了湄公河以东的土地,赔付了法国要求的款项。这是一次实质性的失败,朱拉隆功为此难过了很长时间,据说签字那晚整夜未眠。
但暹罗的核心地带保住了。
朱拉隆功此后一直在经营这个平衡——用适度的让步换取英法两国都不吃掉暹罗的默契。1896年,英法两国签订协议,宣布暹罗为两国势力范围之间的缓冲地带。暹罗的独立地位,在列强的文件里被正式确认下来。
1897年和1907年,朱拉隆功两度出访欧洲,成为首位踏上欧洲土地的亚洲在位君主。他在欧洲与多国君主和政要会面,亲眼考察各国的政治制度与社会建设,带回了更多改革的思路和外交上的斡旋空间。
1910年10月,朱拉隆功在曼谷病逝,在位整整四十二年。
他在位期间割让给英法两国的土地,面积加起来相当于暹罗本土的数倍。但暹罗王国本身,以及曼谷核心地带,始终没有沦为任何一个列强的殖民地。整个东南亚,在那个时代维持主权独立的,只有暹罗一国。
朱拉隆功死后,泰国人给了他一个称号:朱拉隆功大帝。他的忌日,至今是泰国的法定纪念日,称为"五世王纪念日",每年这一天,曼谷的朱拉隆功骑马铜像前,都会有民众自发献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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